互聯網“圍獵”老年人
2021-03-17 10:32 老年人 老年人上網

2互聯網“圍獵”老年人

作者 | 魏婕   編輯 | 黎明

來源|深燃 (ID:shenrancaijing)

“你幫爸看看,這手機的內存怎么又滿了?”、“快點,給媽媽砍一刀,能白得一輛電動車”、“微信公號上說了,紅薯和雞蛋不能一起吃”、“媽媽在網上認識了一個叔叔,問我借了幾萬塊錢做生意去了”......如果說互聯網是個魚龍混雜的流量池,那么擁有大把時間、辨別能力較低的互聯網初級玩家——老年人,自然成了被各種騙子和商家“圍獵”的對象。

在央視315晚會上,就曝光了一類專門針對老年人的手機清理軟件。根據報道,這些APP表面上看起來是在清理手機垃圾,背地里實則在不斷大量獲取老年人手機里的信息,還會用這些數據信息對老人們進行用戶畫像分析,之后各種帶有欺騙套路的廣告和內容源源不斷地推送到老人的面前。

在一些人眼里,在互聯網大海中徜徉的老年人,如同沒有悟空八戒傍身的唐僧,所到之處皆是收割的機會。后移動互聯網時代,“去下沉市場找增量”的口號響徹云霄,而在下沉市場中,老年人又被無情地歸為“廉價的過剩流量”,圍繞著這塊誘人的蛋糕,一個又一個的陷阱在老年人消磨時間的道路上緩緩展開。

一個普普通通的老年人,到底要經歷多少套路才能快樂上網?

深燃盤點總結了4種老年人上網中常遇到的套路,其中,有像牛皮癬一樣頑固的流氓軟件,有在抖音微信上大行其道的謠言和心靈雞湯,有專門為單身老年人準備的相親殺豬盤,也有從產品設計之初就盤算著讓老年人上癮的網購軟件。它們以合圍之勢,共同吞噬著互聯網時代下老年人的時間、金錢以及信任。

流氓軟件滿屏亂竄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套路”......這不是老年人在打太極鍛煉身體,而是不小心掉進了手機清理軟件的陷阱。

據央視315晚會報道,70多歲的李女士通過智能手機看新聞、小說時,手機屏幕總會自動蹦出一些“安全提示”:“病毒”、“垃圾”、“內存嚴重不足”。李女士按照提示點了“清理”之后,手機就下載安裝了一款叫“內存優化大師”的APP,自動清理過程中又繼續蹦出“清理手機緩存”提醒,點擊后,手機又下載安裝了“超強清理大師”。不斷“提醒、下載、清理”,同樣路徑接力重復,手機上接著又安裝了“智能清理大師”和“手機管家PRO”。

這些軟件在安裝后,會偷偷收集老人信息,然后利用數據信息對老人們進行用戶畫像,給他們標記上“容易被誤導和誘導”的群體標簽。之后各種劣質甚至帶有欺騙套路的廣告和內容,就會源源不斷地推送到老人的手機上。

這種現象不是新鮮事了。2020年12月,上海消保委發布報告指出,手機APP中58%含有廣告,其中69.7%的廣告沒有關閉鍵,就算有關閉鍵也藏得很深。還有很多廣告偽裝成普通的內容,一不小心就會誤點自動下載,而且還會精準推送,給老人打上標簽,不斷地推送虛假、低俗的內容。

2021年3月16日,針對晚會曝光的內存優化大師、智能清理大師、超強清理大師、手機管家PRO四款APP,工信部查實其存在欺騙誤導用戶下載、違規處理個人信息等問題,已要求主要應用商店予以下架,并組織通信管理局對涉事企業主體進行調查處理。

然而,面對龐大的流氓軟件收割網絡,一次的整治似乎只是杯水車薪,這屆年輕人們為了避免讓父母掉入流氓軟件的陷阱也是掏空了心思。木木的方法是一回家就清理父母的手機,第一步先把他們不小心下載的那些“清理大師”卸載掉,但卸載掉又被父母不小心裝回來,再卸載掉,周而復始,“像對抗牛皮癬一樣,特別心累”。第二步,查看已有APP的隱私權限,修改不必要的授權。

周周的方法則是把自己不用的iPhone給父母,減少了一些父母被流氓軟件收割的可能。他告訴深燃,老年人用的手機很多都是安卓或小米,他們自己也很少會有意識地阻止這種流氓軟件的安裝。因為安卓手機基本上沒有禁止第三方APP隨意聯動或下載的策略,小米雖然有這樣的策略,但是允許一次以后還是會安裝上,所以父母的手機經常會出現沒用多久,電池就不行了或者手機越來越卡的情況。“這些垃圾APP都是聯動的,一個點開,其他的也啟動,又耗電又占用內存”。

另外,有手機行業人士告訴深燃,市面上所謂的“老人機”其實就是手機廠商的舊款入門手機,核心特點是“廉價、低配”,打著老人機的旗號消耗舊機庫存是慣用伎倆。最關鍵的是,這些“老人機”可以說是“老人收割機”,不僅配置低,而且流氓軟件一點都不少,甚至會在手機里預置一些可能誘導老年人點廣告的APP。

微信抖音洗腦秘術

“晚上睡覺前喝這個,居然能把有毒物質都排干凈!”“體檢害死了無數人,你還敢體檢嗎?”“嚴重警告!WiFi竟會傷害家中小孩,后果不堪設想!”......多少年過去了,父母掌握了熟練使用微信發紅包、打視頻的技能,卻依然對微信上的謠言文章深信不疑并親身踐行。如今短視頻時代到來,短視頻APP爭搶著父母的時間,也拓寬了父母接收謠言、上當受騙的渠道。

薇薇過年回家短短6天,就感受到了家人被微信公號文章支配的恐懼。飯桌上的媽媽基本是微信謠言文章標題復讀機——“多吃點洋蔥,每天吃一顆,血管刷得特干凈”、“泡過的木耳隔夜容易吃死人”、“多吃醋,降血壓的”、“豬肝不能吃,全是重金屬”......

薇薇說,自從有了微信公號,吃什么不吃什么,甚至如何和人相處,全都取決于公號給媽媽推送什么樣的內容,媽媽對微信公號上的東西深信不疑。

而且有了抖音快手這類短視頻平臺后,中老年用戶更是沉迷其中,看得停不下來,還甘愿充當營銷號的“自來水”,私信發給親朋好友或是分享到各種群里。

科技媒體“懂懂筆記”曾報道,一位前營銷機構的文案寫手李喬講述,引發中老年群體熱烈轉發的視頻和文章,基本都是出自90后、95后之手,他們每天開會探討中老年群體愛看什么,如何把社會熱點融入他們喜歡看的內容中去。他總結,有關家風道德、夫妻相處、育兒之道、養生保健的內容,基本上都能迅速打動他們。

 

一名互聯網行業的創業者告訴深燃,技術沒有善惡,全看使用技術的人,將技術用于何種目的。單就技術而言,已經可以做到將謠言小文章生成為抖音視頻了,就是為了順應如今短視頻時代的用戶需求。目前這項技術已經趨于成熟,還可以依靠大數據分析,迎合抖音算法推薦機制調節內容,這意味著,以后的謠言小文章可以大規模遷移到短視頻平臺上,老年人將被更方便地收割。

在這些文章、短視頻背后,收割的鐮刀也早已準備好。利用中老年的活躍度,賺取商家廣告費和平臺流量分成是最基礎的流量變現途徑。看的人越多,這些文章短視頻背后的營銷號就可以通過“流量主分成”拿到廣告費。當然,這些營銷號也會招攬廣告主。

賣課、低配版知識付費也是這類文章短視頻的變現途徑。據深燃此前報道,一篇養生文會附上二維碼,以進群免費學習艾灸課程的噱頭吸引老年人進群,同一個團隊還有免費學面診、學刮痧、學脾胃調理、學穴位、學拔罐、學肩頸調理、學推拿等數十個矩陣號,各公眾號之間互推引流,總有一款能收割到你的父母。

2020年,薇薇的媽媽就曾在抖音上頻頻下單養生茶,誘導下單的短視頻以分享茶文化歷史、養生知識的名義,配上“你的肝火為什么這么旺?”等大字標題。有媒體報道稱,這類養生茶在抖音短視頻中堪稱風靡,而且成本極低,商家給帶貨達人的返傭超過50%。

據河南商報報道,2020年11月,鄭州一名男士刷抖音時加了一位“美女”好友,在對方的極力推薦下,他購買了價格不便宜的保健品,最終,警方偵查發現,這些所謂的藥品全是假冒偽劣產品,還含有有毒物質。據嫌疑人供述,這些保健品通過網絡以每盒50元左右的價格購進,再以每盒500元以上的價格售賣。該公司成立僅20天,非法銷售營業額已達18余萬元。

兇險相親路

人到中老年,離異喪偶的情況漸漸增多,于是,那些單身的叔叔阿姨就成為了“互聯網相親”的收割對象。婚戀市場幾多兇險,年輕人都頻頻“中招”,遑論辨別能力較差的老年人。

去年,在北京工作的栗栗發現媽媽不像之前那樣天天粘著她要和她視頻了,她感到有些奇怪。栗栗和媽媽一直是兩個人生活,栗栗上大學之后,媽媽便開始獨居,經常會讓她打視頻,緩解孤獨。

后來栗栗發現, 媽媽是談戀愛了。她并不反對媽媽再婚,唯一擔心的就是媽媽被騙。果不其然,在栗栗的再三追問下,媽媽才告訴她,自己在相親軟件上認識了一個叔叔,人不錯,工作也體面,是做金融的,家里的錢不用存在銀行了,可以放在叔叔所在的公司里,利息更高。

聽到這里,栗栗汗毛都豎起來了:這不會是戀愛殺豬盤吧?她不敢想象,媽媽這把年紀還會遇到這種騙局。她詳細詢問了媽媽和這位叔叔相處的細節,發現很符合殺豬盤的特征:他們是在珍愛網上認識的,這個叔叔說自己是金融公司的高管,比媽媽大2歲,之后兩人線下見過面、吃過飯也跳過舞,母親對這個叔叔很滿意,后來這個叔叔聽說媽媽的錢都放在銀行,告訴媽媽得學會理財,把錢放在銀行就虧了。

出于對這個叔叔的信任加好感,加上媽媽多年以來都希望能有個男人替自己拿主意,就把銀行存款取了出來,放到了叔叔推薦的投資平臺上。叔叔幫媽媽開了戶,媽媽自己保管密碼。栗栗急忙趕回老家讓媽媽把錢取出來,但網頁卻顯示系統故障,栗栗讓媽媽聯系那個“叔叔”,對方說自己出差了,讓媽媽別著急。但之后發微信就再也沒人回復了。

栗栗認定這就是詐騙,去派出所報了警,但一直也沒有進展。

而在互聯網陌生社交創業領域,栗栗媽媽這樣的單身中老年女性成了理想的“收割”群體。據懂懂筆記報道,近一兩年,由于普通用戶獲取和留存都十分困難,于是陌生社交應用盯上了中老年人。

與年輕人使用陌生社交APP以興趣、愛好匹配好友等多樣化的需求不同,老年人對于陌生社交應用的需求就是結婚。為了更加精準地匹配相關的條件,剛剛學會適應移動支付的老年用戶,往往不吝嗇于“付費”購買會員資格。甚至他們會去購買虛擬禮物,以換取匹配對象的歡心。一個注冊用戶量只有四、五萬的APP,付費會員數量可以達到幾千,月平均消費可以達到200元以上。

這些APP為了進一步提高老年用戶的會員付費率,還會專門安排“氛圍組”,迎合中老年用戶的需求,以同城中年單身女性、附近中老年獨居男性等身份,與用戶“匹配”聊天。

可悲之處在于,那些捧著手機、滿懷期待地以為會有人和自己攜手走完下半生的老人們根本不會想到,屏幕的另一頭,和他們聊得火熱的人,可能是來自APP開發團隊的“氣氛組”,只想賺他們會員費。所謂熱熱鬧鬧的“銀發經濟”賽道、“老年人社交APP”背后,熱鬧的只是公司或資本,那些孤獨的老年人依然孤獨。

網購成癮,無法自拔

“別說我不孝順啊,我真是沒招了。”一龍五年前沒收了自己母親的退休工資卡、儲蓄卡、信用卡等所有能夠支付的工具。“經過這五年我和我姐姐們堅持不懈地搜刮,我媽的錢基本都被我們沒收了,每個月只給她2000塊錢零用……我媽很生氣,但是沒辦法,這是她自己釀下的苦果”。

一龍說,自己的母親自從5年前學會了網購,在半年的時間里,買回來至少20萬的保健品、養生用品。其中,用的有7.7萬的光子能量加熱玉石保健床、2.7萬的養生屋、8000塊錢的能量凈水器,搭配上3978元的養生桶,吃的有4000元三盒的靈芝孢子油膠囊、800元一瓶的鹿胎盤素干細胞膠囊......

"我們做兒女的都跪下了,就是不聽!我也是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索性釜底抽薪,切斷她的經濟來源,缺啥我們買給她,她就再也沒辦法亂買東西了。”一龍說,母親不停地買這些來路不明的保健品和養生用品,自己和姐姐輪番上陣勸說也沒有用,母親像迷了心竅一樣,不僅對商家宣傳的功效深信不疑,辛苦節儉了大半輩子的她竟然大把大把地往保健品上砸錢。無奈之下只好沒收了母親的銀行卡。

5年過去了,一龍母親在與兒女的“抗爭”中才反應過來,自己被騙了。后來還主動說道:“你們別給我太多錢了,否則又要被騙了。”

 

在網購剛剛出現在人們生活中時,“剁手黨”一詞盛行,用來形容那些沉溺于網購的人群,他們在各大購物網站興致勃勃地搜索、比價、下單,樂此不疲。看似貨比三家精打細算,實際上買回了大量沒有實用價值的物品。如今,學會了網購的父母開始沉迷剁手,或者出于對便宜商品的喜愛,或者出于對健康的焦慮,也成了當代年輕人需要解決,甚至和父母斗智斗勇的一個問題。

更不用說,在社交電商盛行的下沉市場,拉新獎勵、分享獎勵、滿減優惠等“誘惑”讓父母根本停不下來。

果果告訴深燃,自從社區團購到了她媽媽所在的城市,她媽媽就迷上了這種方式,每天都惦記著在上面買點東西,即便是家里不需要的,也總是抱著薅羊毛的心態上去看看,今天酸奶便宜,明天草莓便宜,看見什么東西比超市便宜就想買。鄰居家的阿姨更瘋狂,對拼多多上癮,基本每天都有快遞,買的全是2塊錢的鞋架、5塊錢的桌布這些小東西。

一名產品經理阿梨告訴深燃,他自己在設計產品時,也時常會面臨內心的道德譴責。“熟悉人們的成癮機制并加以利用,算不算一種不道德?”阿梨說,從商業的角度自己只需要考慮下單轉化率、轉化成本這些東西就可以了,但明明知道用這個APP的就是像自己老家姑姑嬸嬸這樣的人,自己在設計產品時,讓她們日復一日地在上面消耗時間,買一些她們可能用不到的東西,給APP貢獻漂亮的數據,想到這個會讓他心里很有壓力。

誰來保護觸網的老年人?

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發布的第47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中顯示:截至2020年12月,國內50歲及以上網民占比由2020年3月的16.9%,提升至26.3%,國內已有近2.6億“銀發網民”。

老年人對于互聯網的參與已經成為一個不可忽視的社會議題。一年又一年過去了,老年人在互聯網面前遠遠稱不上游刃有余。可以說,互聯網對于老年人并不友好,剛開始熟悉互聯網的他們,還來不及反應,便被層層疊疊的套路綁架、收割。

小到一篇微信文章、一個短視頻,背后或許就是成規模、成體系的團隊操縱老年人注意力的結果,他們憑借著對于互聯網的熟練運用、對老年人喜好以及焦慮的熟悉,試圖榨干老年人的剩余價值,這是一場利用信息差、年齡差展開的霸凌。

再到“構思精巧”的流氓軟件,表面上是人畜無害的清理軟件,實則牽一發而動全身,下載了一個還有一個,瘋狂竊取老年用戶的數據,還得意洋洋地在他們腦門上貼上兩個大字”好騙“,方便他們向廣告主展示,這是一群多么溫順的、沒有察覺能力的、待宰的羔羊。

還有容許漫天要價、來路不明的保健品、養生產品自由生長的電商平臺,設計產品的是精通心理學成癮機制的“精英”,做的事情卻是利用這種“成癮性”設計游戲規則,成倍放大老年人成癮、沉溺其中的可能。他們將成癮的枷鎖套在老年人脖子上,為的只是讓他們跑出漂亮的增長數據,做大估值。

更有打著“銀發經濟”旗號,得意洋洋地以為自己找到了不同于競爭對手的老年人社交平臺公司,干的卻是想方設法掏空老年人錢包的生意。平臺上騙子橫行不加以管控,活躍度不夠,自家工作人員充當氣氛組來湊。氣氛到位了,但熱鬧的只是公司和背后的資本,那些孤獨的老年人依然是孤獨的工具人。

在這場互聯網對于老年人的“圍獵”中,這些參與者們,沒有誰是無辜的。只希望他們在老去的一天,被當做“過剩的廉價流量”對待時,不要留下委屈的淚水,畢竟他們也曾那樣惡劣地對待過別人。

如今的老年人,被互聯網時代的大潮裹挾向前,跌跌撞撞地想要跟上時代的步伐。然而在流量急于收割的環境中,互聯網世界里的老年人如同鬧市中懷抱金幣的三歲小兒,所到之處無不亮出鋒利的鐮刀。

互聯網中的老年人,不應該只是被收割、被榨取剩余價值的“流量”,而應該是被認真對待的群體,有人真正從他們的需求出發,設計安全、純凈、有益的產品和功能。

*題圖及文中配圖來源于Unsplash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木木、周周、薇薇、栗栗、一龍、果果、阿梨均為化名。